世上有種人,叫浪子。
浪子最怕寂寞,也怕虧欠別人。
但偏偏,浪子最容易虧欠女人。
然後,償還不了,只有逃。
可惜逃得再遠,始終寂寞難逃。
也許,人生有時候就是互相拖欠。
你拖累他,他虧欠你,然沒他拖欠她,而她又拖累另一個人。
最後,已清算不了誰欠了誰,因為有些債,已經太亂,亦已堆疊得無力償還。
他知道老闆娘仍然在等。
很多年前,聽到一些旅人說起,在他和她離別的地方,多了一間名字叫「老地方」的旅店,那個年輕美麗的老闆娘一直固執地播放同一首歌,一條固執的狗每天都守在門口,風雨不改。
物轉星移,老闆娘不再年輕美麗,旅人開始遺忘旅店的名字,那條風雨不改的老狗,就成為了一種標誌。
今晚的風很清爽,還帶來熏衣草的香氣。
羈亞坐在家面前一片小小花園裡的搖椅,對著月亮出神。
回憶一下子晃到皮亞出現的那天。
「你今天怎麼一直笑?一定有古怪!」尼歌實在太了解他了。「說!有什麼陰謀?」
羈亞不作聲,只是笑得更溫柔。
尼歌可不好騙,知道他笑得愈溫柔,愈是有什麼陰謀。
這時,她看見羈亞手上的袋子抽動了一下!
「啊!被我發現了!」尼歌伸手便搶。「說!袋子藏著什麼?」
羈亞仍在笑,任她搶,毫不反抗。
「汪!汪!汪!」
「哇~~~~什麼東西!」
尼歌被袋裡的東西嚇了一跳。
而袋裡的東西也被尼歌嚇了一跳。
那是尼歌與皮亞第一次見面。
皮亞還好嗎?
十四年了。
以狗的年紀,牠已經很老很老了。
當時明明比我小,現在卻比我老多了。
時間真奇妙,在人和狗之間有遙不可及的時差。
皮亞,謝謝你用一生來陪伴她。
也謝謝你一生都在等我。
「嗨,你在嗎?」
羈亞回頭,應道:「嗯,我在這裡。」
「又想起從前嗎?」打斷他思路的,是個女人
「嗯,想起少年時養過的一條狗。」羈亞不想騙她,只選擇避重就輕。
「啊,是一條怎麼樣的狗?」女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牠是一條很有情義的狗,叫皮亞。」羈亞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扶著女人。「這裡風很大,我們先回去吧……唏,小心那梯級。」
女人任由他扶著,雙腳慢慢摸索。「快告訴我,皮亞長什麼樣子?」
她也很喜歡養狗,在眼睛不見之前。
「皮亞牠是……」門輕輕關上,然後窗邊透出了燈光。
是的,羈亞虧欠了老闆娘很多。
但他虧欠這個女人更多。
在烽煙漫天的戰場上,她賠掉一生的光明,換來他的性命。
下半生,不,也許加上下一生,羈亞仍自覺不夠補償。
對不起,尼歌。
對不起,皮亞。
我不可以回來了。
用我一生的愛情和思念,足夠補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