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肯尼夫一覺醒來,腦裡只覺一片空白。
有一剎那,他以為自己睡在家中的床上。直至看到銀白色的金屬天花板,才記起自己正在執行任務。
「該死的……幸好我不是肛門期。」不肚餓卻有強烈的進食慾望,令他想起佛洛伊德的「口腔期學說」。
他坐起來,一絲不掛,皮膚仍濕濕的,殘留著一點點維生液。穿起特製衣服,然後照了照鏡子。嘿!不出所料。
肯尼夫把長長的鬍子刮光,才認得出自己。
「還是一樣,真是帥過頭了。」幸好沒人聽見他自言自語,否則就要吐一地了。
然後,他走到通訊儀器前,開始正式執行任務。
「總部,這裡是海閣一號,請求與凱洛因署長通話。」
「你……是海閣一號?」陌生的通訊員語帶驚訝。
這幾年我不在,又換了通訊員哦,這傢伙一定是沒見過世面的新人,才會大驚小怪。
「重覆,這裡是海閣一號,請求與凱洛因署長通話。」死胖子署長快來哦,肯尼夫有點不耐煩。
「請你……等等……」
不久,通訊器傳來一把甚具威嚴的聲音:「你是肯尼夫?」
「是的,我是海閣一號太空人肯尼夫,請求與署長通話。」
「我是現任署長奧古。」
「喔,凱洛因那死胖……凱洛因署長怎麼了?」
「凱洛因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前署長已過世很久很久前了。」
怎麼這麼多「前」?肯尼夫心裡一寒問道:「他……過世多久了?」
「幾個世紀了。」對方答得斬釘截鐵。
「什麼?」
「肯尼夫,請你冷靜聽我說……」
「我很冷靜!」才怪!
「我們一直以為海閣一號早已在七百年前失蹤。」奧古署長的聲音,帶著興奮的味道:「肯尼夫,你已存活了七百年,你是一個奇跡!你是一個活著的歷史見證!」
「我幹你媽的奇跡!」肯尼夫忍不住爆了這一句。
回航,任務取消!
這是新任署長奧古的命令。
然後是一堆安慰話,和一些補償金之類的廢話,然而他什麼也聽不進去了。
肯尼夫整個呆掉,一直灘坐在通訊儀之前。
回憶像隕石衝擊著他的腦袋。
不是說整個任務由出發到回歸只要六年時間嗎?
從睡進宇眠器始進入睡眠狀態,抵達海王星後,工作三個星期進行表面樣本採集,再回到宇眠器,睡個大覺就回到地球。
每個程序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為什麼會這樣?
是什麼地方脫了軌?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不在了?
都不在了!沒有人可以活上七百年。
除了原因不明、如同怪物的自己。
猶記得出發前是3075年。
猶記得出發那天曾緊抱著深愛的妻子。
「等不了就改嫁哦,六年好漫長的。」那天他半開玩笑的說。
「我等你六年好了,當成是還你曾經追了我六年的補償。」那天她很認真的說。
他又記起臨出發前幾天和豬朋狗友們窩在酒巴裡,喝到爛醉如泥之前的對話。
「你一走就六年啊,當初為什麼不和老婆一起當上太空人?」尼克說。
對啊,為什麼她說要陪他當太空人,他又不許呢?
「你老婆才廿四歲,要等你六年太殘忍了,我猜她絕對會跟人跑!」不記得是誰冒出這句話,只記得那人剛說完,立時遭到圍毆。
妳一定要跟人跑啊,千萬不要等我!
肯尼夫終於流下淚來。
走進宇眠器那天,他才二十五歲。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七百二十五歲。
七百年,人面全非,時間卻在他睡夢中一掠而過。
現在要回去?
很好笑!回去。
「回去」七百年後的世界。
哭過後,肯尼夫又像瘋子般大笑。
「海閣一號……」
「海閣一號……………」
「海閣一號…………………」
通訊儀傳來了奧古署長的聲音。
「嗯,我還在。」
奧古署長的聲音有點不自在:「肯尼夫……剛才真失禮,我太忘形了,沒顧慮過你的感受。」
「沒什麼,發現活了七百年不死的人,換了我是你,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反應。」
「總之是很抱歉,也許你不要什麼補償,我們也補償不到你真正的需要……」
「可以,你們有一個方法補償我。」肯尼夫打斷道。
「請說,能做的我們一定會做。」
「以你們的能力,相信按按電腦就做到了。」
「你想要……?」
「錢」這個字,奧古署長實在說不出口。
「請替我查一查,我太太後來怎麼樣,有沒有改嫁,活得好不好。」
穿梭機播著七百年前的歌。
世界太快 令步伐慢的人都跟不上
戀人太多猜測 承諾因害怕錯落而不肯兌現
走到盡頭的勇氣 曾幾何時已遺落那方
肯尼夫哼著歌,他在等一個消息。
一個女人最後有移情別戀的消息。
我走太快 令追不上的你留下來
最後告別的話 感覺還是像昨天的耳邊呢喃
說傷心的情歌有很多 但傷心的感覺只有這一種
「肯尼夫……」通訊儀再次傳來奧古署長的聲音。
「說吧。」說吧,希望消息不是最糟的那個。
「你太太自你失蹤以後,活了四十三年,終年六十五歲,自然死亡。」
「呼……還有呢?」肯尼夫咬著牙問道。雖然早知道她不在了,但親耳聽到她死去的消息,還是心如刀割。
「由於她的要求和行動打動了當時的署長約書亞先生,她的遺體經火化後,由火箭發射到外太空,她說那是最接近你的地方。」
肯尼夫聽得冒了冷汗,心中一陣涼意。
「她……」不要,不要,月老千萬別把紅線綁得太緊,我會承受不起。
「她終生沒有改嫁,等了你一生一世。」奧古署長傳來一陣嘆息。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肯尼夫徹底崩潰了。
「抱歉。」
「不用抱歉,我有一個令我驕傲的妻子。」
從此以後,在無盡頭的宇宙裡多了一個傳說。
有一艘無人駕駛的穿梭機,在無邊的太空流浪。
宇眠器中沉睡的男人不願再醒來,在夢中永遠陪著,那個等了他一世的妻子。















